马伯庸:大作家如何写好一部小说的情色部分

cpgg-170523-0623

知乎网友提出问题:小说的”肉”部分,很难控制,轻描淡写看着不痛不痒没什么感觉,写得太过露骨又很难不变成那种10块钱一本的玛丽苏小黄书,尺度和手法具体应怎样把握(´・_・`)??

著名畅销书作家马伯庸先生用节操作出了如下解答:

既然是一部小说里的情色部分,那么默认题主所说的情色描写应该是文学性的,是为整个小说服务的,而不是纯粹的感官刺激——或者我们不妨说的更直白一点,“不会被警察抓走” 的情色描写。

办法有很多,其中有一种操作上比较容易,可以为很多人应用的技巧,叫做场景置换。具体技术上,作者要擅于联想,把性爱比拟成其他行为,通过比喻、象征、文字暗示等手法,让读者从这些场景置换中联想到性爱。至于比拟成什么行为,置换成什么场景,就各有巧妙不同,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想象力了。

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就是把男女之情比喻成河鸟鸣叫的场景。虽然这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情色描写,但已经具备了这一技巧的基本要素。读者从“关关雎鸠”四字,就能充分联想到男女间荷尔蒙勃发的雀跃心情,所谓比兴之道。

再比如乐府诗:托买吴绫束,何须问短长,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 这是另外一种描写方式,它没用比喻,但用了一个巧妙的暗示,通过“量衣尺寸”的行为来给读者无限的遐想空间。

当然,更少不了我国著名嘴欠文学家苏轼“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经典描写。

在著名的道学之朝我大明,色情小说达到古典文学巅峰。其中有位叫瞿佑写过一本《剪灯新话·联芳楼记》,里面男主跟姊妹二人双飞,爽完以后写了一首诗:‘误入蓬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以蝶戏两花之间来比拟双飞,是场景置换的经典范例。

再举几个现代文学的例子吧。

老舍的《骆驼祥子》:屋内灭了灯。天上很黑。不时有一两个星刺入了银河,或划进黑暗中,带着发红或发白的光尾,轻飘的或硬挺的,直坠或横扫着,有时也点动着,颤抖着,给天上一些光热的动荡,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有时一两个星,有时好几个星,同时飞落,使静寂的秋空微颤,使万星一时迷乱起来。有时一个单独的巨星横刺入天角,光尾极长,放射着星花;红,渐黄;在最后的挺进,忽然狂悦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条,好象刺开万重的黑暗,透进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几下,又包合起来,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了原位,在秋风上微笑。地上飞着些寻求情侣的秋萤,也作着星样的游戏。

一句感官描写没有,无非是夜观天象而已。旖旎缠绵之意,却扑面而来。

老舍的另外一篇《月牙儿》:他的笑唇在我的脸上,从他的头发上我看着那也在微笑的月牙。春风象醉了,吹破了春云,露出月牙与两对儿春星。河岸上的柳枝轻摆,青蛙唱着恋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气里。我听着水流,象给嫩蒲一些生力,我想象着蒲梗轻快的往高里长。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似乎正往叶尖花瓣上灌着白浆。什么都在溶化着春的力量,把春收在那微妙的地方,然后放出一些香味,象花蕊顶破了花瓣。我忘了自己,象四外的花草似的,承受着春的透入;我没了自己,象化在了那点春风与月的微光中。月儿忽然被云掩住,我想起来自己,我觉得他的热力压迫我。

自己体会一下……

邓一光的《我是太阳》——我始终认为这是一部超越《亮剑》和《历史的天空》的杰作——里面描写主角关山林和乌云的新婚之夜。

那天夜里关山林将滚烫的土炕变成了他另外的一个战场,一个他陌生的新鲜的战场。他像一个初上战场的新兵,不懂得地势,不掌握战情,不明白战况,不会使唤武器,跌跌撞撞地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地上摸爬滚打。他头脑发热,兴奋无比,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只是凭着矫健、英勇、强悍、无所畏惧、使不完的热情和力气没头没脑地发起冲锋。在最初的战役结束之后,他有些上路了,有些老兵的经验和套路了。他为战场的诱人之处所迷恋。他为自己势不可当的精力所鼓舞。他开始学着做一个初级指挥员,开始学着分析战情,了解战况,侦察地形,然后组织部队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精神高度兴奋。他看到他的进攻越来越有效果了,它们差不多全都直接击中了对手的要害之处。这是一种全新的战争体验,这和他所经历过的那些战争不同,有着完全迥异但却其乐无穷的魅力。他越来越感到自信。他觉得他天生就是个军人,是个英勇无敌的战士。他再也不必在战争面前手足无措了,再也不必拘泥了,再也不会无所建树了。对于一名职业军人来说,这似乎是天生的,仅仅一夜之间,他就由一名新兵成长为一位能主宰整个战争局面的优秀指挥官。

以战场比喻性爱,非常符合主角军人个性。而且作者不光只做简单的场景置换,而是从每一个细节去迎合、去比拟,可以说是浑然天成,写到了极致。

当然,场景置换的例子里不能少了圣劳伦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里康妮和梅勒斯的描写:

她仿佛像个大海,满是些幽暗的波涛,上升着,膨胀着,膨胀成一个巨浪,于是慢慢地,整个的幽暗的她,都在动作起来,她成了一个默默地、蒙昧地、兴风作浪的海洋。在她的里面,海底分开,左右荡漾,悠悠地,一波一波地荡到远处去。不住地荡漾。在她感觉最敏锐的部位,深渊分开,左右荡漾,中央便是探海者在温柔地往深处探索,越探越深,愈来愈触到她的深处,她就愈深愈远地暴露着,她的波涛越汹涌地荡开某处岸边。那个能被明显感受到的探海者愈探愈深入。她自身的波涛越荡越远去,离开她,抛弃她,直至突然地,在一阵温柔颤抖地的痉挛中,她自己知道被触到了,一切都完成了,她已经没有了,她再不存在了,她出世了:一个女人。

——————经典文学分割线————

以下是我自己在这方面做的一些探索

《殷商玛雅征服史》里关于远征军首领和宗教领袖:

草草吃罢了晚餐之后,攸侯喜指挥官迫不及待地拥抱着齐钻进了临时搭建的行宫,开始了用世俗政权迫害宗教的尝试。当天晚上,饱受心灵创伤的两个人在临时搭建的寝宫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政治步步紧逼,宗教欲迎还就,他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合作形式上却多有变化,大部分时间里政治都置于宗教之上,但宗教凌驾于政治的情形也不少见。表面上看是政治分开宗教的双腿,一次又一次地征服着宗教,实际上却是宗教用自己的柔性温柔地缠住了政治,使之欲罢不能。政治深深进入宗教之内胡作非为,自以为已经彻底掌握了宗教,孰不知宗教也已经把政治的关键所在纳入自己的手中、口中和奥秘之地,潜移默化间使其俯首称臣。

《三国机密》里关于刘协和伏寿:

开始的时候,如羽化登仙般快乐。刘协感觉自己正握着一支如椽巨笔,在一张白洁绵软的左伯纸上挥毫作画。笔端蘸饱了浓墨,挥洒间汁液四溅,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斑斑印记。纸边娇羞地微微卷起,似要抗拒,却被强势地压直铺平,任凭长而坚硬的笔杆运转自如,横、撇、竖、捺、勾,回、每一划的笔势,都那么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可就在酣畅淋漓的书写中,却有一粒微小的洇晕在慢慢扩大。这洇晕初时不起眼,却逐渐洇透了整个纸面,将这一篇精彩绝伦的书法破坏无遗……

——————不谦虚的分割线——————

当然,场景置换这个技巧,很容易会走入一个误区,就是比喻不当,本体喻体无法产生联想,或者过于执著于喻体本身的描写,忽略了本体所应建立的联系,让人读起来违和感十足。

比如:

学长忽然把校花扑倒在床,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校花却轻轻地把手按在他胸膛:学长,人家是向你请教作业的。先帮我求一下∫xcos2xdx的不定积分好吗?”

“嗯,这里要用分部积分法,具体的求解步骤是这样的。”学长从校花身上爬下来,戴上眼镜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1/2 [xsin2x -∫sin2xdx]。校花很是开心:“学长你好厉害!”双臂搂了过去,一股幽香扑鼻。学长却把她推开,不耐烦地说:“还没做完呢。”又写下一行字:1/2 xsin2x + 1/4 cos2x + C。

那dy/dx – x/e^y =0的通解呢?校花双目含情脉脉,媚得快要滴出水来。学长如痴如醉,用手中的笔把e^y dy与x dx积来积去,尽情玩弄,直到校花娇哼一声,两边都酣畅淋漓地分离出变量……

美国有一个网站,每年会评选最糟糕的英文小说创作。其中2005年的大奖得主,恰好是一段情色描写:

“他死盯着她丰硕的胸部,开始幻想起他那台“凯旋-喷火”老爷车里的斯托姆伯格气化器。那是一台性能卓越、外形优美的机器,就挺立在进气歧管儿上,渴求着一双经验丰富的手去摆弄。润油管上的多边形小螺丝帽儿乞求着象销售手册第七章那样被检查和调校。”

一个标准的场景置换,不过作者显然对汽车太熟了,熟到喧宾夺主,把情色部分完全给干掉了……

简单来说,完成一次成功的情色场景置换,需要大胆想象,把情色比拟成匪夷所思却言之成理的另外一种行为;同时还需要小心描绘,避免喧宾夺主。

建议可以做一个小小的练习,准备一堆小纸片,上面写一些和性爱无关的事情,最好和你日常工作相关,比如断路器级连选择,比如蛋糕烹饪技巧,比如400毫米等雨量线。

然后随便抽出一张,了解它的运作模式,进行场景置换,尝试着包装成情色段落。

很管用,相信我。

就算在情色领域不成功,也能熟悉一下业务。

我的一个朋友,通过这种练习,情色描写虽然仍旧惨不忍睹,但已经成为石油钻探方面的业余专家……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无限福利 » 马伯庸:大作家如何写好一部小说的情色部分

赞 (0)
赞助广告

评论 0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